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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开花】我眼中的理想生活 2016年第2期  作者:马兰 中国法律援助“1+1“项目志愿律师 高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小时候,为能吃上期盼已久的零食欢欣不已;过年时,为能穿上一年一度的花衣裳奔腾跳跃。长大后渐渐知道,幸福,不仅仅是得到物质,更是精神享受。
  前段时间,偶然看了央视9频道播出的电视专题片《美国商业大亨传奇》。片中的美国商业大亨年轻时单纯追求利益,而到暮年时比的是谁捐款更多、活得更健康长久。成功,似乎在向常人眼中相反的方向发展。感慨之余,也让我对什么是成功人生多了几分思考。
  实话实说,自己不喜欢同学聚会、老乡聚餐。因为大家坐在一起,有意无意间,谈论最多的,是某某又买了辆新车,某某事业又上了一个新台阶,让一无是处的我相形见绌。诚然,追求幸福人生,想过更好的生活,是每个普通人最现实、最朴素的愿望,本无可厚非。只是,我不愿这么被赤裸裸地相比较。独处之时,自己也常常思考,什么样的人生为幸福人生,怎样活才算不辜负了岁月?联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莽撞冒失、磕磕绊绊,总觉得,幸福,既关乎物质,又不全关乎物质。富有,既是拥有金钱,也不全是金钱。尤其自己在做了几年法援律师,接触了一些贫弱群体后,更是对幸福人生的含义有了深层次的理解。
  6年前,我第一次到甘肃省山丹县做志愿服务。当年底,就接到一起因交通事故引发的刑事附带民事赔偿纠纷。我代理的赵某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受伤致左眼失明。开庭那天,我和赵某约好一大早出发,赶赴300多公里外的酒泉法院。我于凌晨5点起床,摸黑下楼,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等赵某的车前来接我。凛冽寒风中,即使穿着长呢大衣、戴着大厚围巾的我,还是感受到了西北严寒的酷冷。赵某车来了之后,一打开车门,令我吃惊的是,赵某70多岁的母亲也坐在车上。一路上,赵某的母亲不断跟我絮叨着,自打儿子出事以来,他们家经历的所有艰难,说到伤心处,不时用手擦眼泪。我用能想到的温暖词语尽力安慰着老人,让她树立信心。下午开庭时,因为紧张,赵某在回答法官提问时结结巴巴,问一句答一句,像在挤牙膏。因担心讲不全会影响判决结果的赵某母亲,心急地坐在旁听席上补充。被法官制止后,赵某母亲仍"不思悔改",三番五次地"抢答",差点被法警"请出法庭"。庭审结束后,已到傍晚6点,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小面馆吃饭。在等待面上桌的空档,赵某母亲再次埋怨赵某不该在法官问话时只回答那么一点点,让本来就心情烦躁的赵某,当着我和司机的面对她母亲发起火来......饭后,我们驱车往山丹返。黢黑的夜,茫茫的戈壁,更加深了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苍凉感。大概有夜里11点了,因为疲倦和劳累,坐在前座的赵某和跟我同排的赵某母亲早已睡着了。也许是困意袭来,司机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一曲"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妈"的歌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也让本无睡意的我,热血沸腾起来。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幕幕:中午,为了节省一碗羊肉米粉钱,赵某母亲坚持说自己不饿;为了给儿子打气,赵某母亲陪儿子"一路远征";为了给儿子争取利益,法庭上的赵某母亲颜面尽失。想到这里,我不禁偷偷看了看靠在车座上熟睡的赵某母亲,借着月光,我依稀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和根根飘舞的白发,普通却又那样充满温情。一瞬间,我潸然泪下。是啊,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能为了儿子不顾尊严、不讲代价、不计回报、一味付出吧?那一刻,似乎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又深刻地理解着母爱。
  在西藏做志愿服务的时候,因办理边巴次仁被刺身亡案,我见到了他的母亲--一位50多岁的藏族大姐。她那悲伤的神情、流泪的双眼,至今在我眼前萦绕。因为太过悲伤,她几乎不能完整地说上一句话。通过她断断续续的描述,我得知了边巴7岁时,他的亲生父亲因病去世。为了更好地抚养边巴,他母亲把家从日喀则搬到了拉萨。为了边巴,他母亲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爱。可就在儿子即将退伍转业走上工作岗位之际,因为一次酒吧内的口角之争,21岁的边巴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在住院6天后因肺部出血死亡。从此,边巴母亲的世界彻底坍塌,青藏高原那火热的阳光再也照不进她的心里。开庭那天,我没有见到边巴的母亲,我以为她不会来了,可就在我扭头步入安检大厅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法院铁栅栏门外一个徘徊的身影。我知道,那一定是她--可怜的边巴母亲。她之所以不愿进来,是因为她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她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但她还是来了,为了给儿子祈福,为了给儿子超度。那一刻,我眼睛再次湿润。我想,无论什么民族,无论世界多么偏僻的角落,只要是母亲,爱儿子的心就是共通的。
  在云南西盟佤族自治县做志愿服务的时候,我被指定为一名运输毒品的被告人辩护。开庭那天,被告人的母亲、弟弟、弟媳和他们两个不大的孩子都来了。当抱着孩子的被告人弟弟问我,他哥哥会判几年徒刑时,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迟疑片刻之后,我说:"你哥哥犯的是运输毒品罪,毒品犯罪是较为严重的犯罪,你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听完我的话,被告人的弟弟没有再吭声。而站在一旁的被告人母亲,则始终没有说话。她是一位60岁开外的布依族妇女,身着传统民族服饰,脚穿自制绣花布鞋。因为常年劳作,她有着农村人惯有的清瘦身材和不善言谈的木讷性格。但她表情自然,落落大方。所以,我怎么也无法把她和毒品犯罪的儿子联系起来。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纯朴!我发自内心地心疼起她来,觉得她不该"受此礼遇"!庭审休息时,带着脚镣的被告人被允许和家人会面。因为大厅是相通的,坐在角落的一家人无法躲开大家的目光。我看到那个稍大点的孩子一直在用茫然无措又充满爱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大伯。那一刻,我的心被刺痛。我希望长大后的他,记忆里不要有阴霾。更让我难过的是被告人的母亲,她坐在角落,努力保持着平静,默默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聊天。似乎这不是一次特殊的会面,而是平常的家庭聚会。我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刺伤了这家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们早已习惯了高傲、冷漠,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恃强凌弱;我们早已对悲剧剧情见怪不怪;我们太在乎我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优越感。自认为"混得不错"的我们,常常忘了曾出身寒门、祖上八辈儿是农民;"稍微翻身"的我们,常常认为自己有了轻视别人的资本。总之,向前走的路上,我们遗忘了很多东西。看着这老的老、小的小的一家人,我忽然想做点什么,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我下意识地开始翻包,找出仅有的两百元钱,没有多想就把钱递到了被告人母亲的面前。起初她惊慌地躲避、推让,而我则用温暖的眼神和微笑的表情,示意她一定要收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富翁。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但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仍然为自己当初的行为感到骄傲。
  从事法援的这几年,自己有机会走边疆,入村寨,办理过一些案件,帮助了一些人,但从诸多受援人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不畏艰难,顽强拼搏的力量;一种安贫乐道、埋头苦干的力量;一种无论什么环境都努力生存、任何打击都压不垮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力量!都说幸福是比较出来的,没有尝过黄连苦,怎知蜜甘甜!如今的自己,心态越来越平和,正是因为跟那些遭受过巨大痛苦和创伤的人们相比,生活安定、身体健全的我有什么理由不幸福!我时常告诫自己:自己不过是个平凡普通的律师,没为国家做过什么大贡献,除了懂几个法律条文外,并无其他专长。反倒是,做了几年法援,却得到国家、社会的认可,获得了司法部、全国美高梅、北京美高梅的一些荣誉,让我深感光荣的同时,也倍感责任和压力。荣誉属于过去,未来更值得期许。6年来,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个道理:幸福不只是自己过得好,更是由于自己的存在,让身边人或更多的人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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