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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外域名争议的相关法律问题浅析
--从域名争议案说起
2016年第2期  作者:甄庆贵 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


  域名纠纷是指因网络域名的注册或者使用而引发的争议,该类纠纷已经成为互联网领域比较常见的争议之一。涉外域名纠纷案件往往比较复杂,会涉及救济途径的选择、争议受理的条件、裁决的执行、司法管辖的确定等内容。
  
  近日,腾讯控股有限公司(Tecent Holdings Limited,开曼群岛注册公司)向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香港秘书处(以下简称"争议解决中心")就争议域名<weixin.com>提出投诉,笔者有幸代表被投诉人提交了答辩,争议解决中心经审理后作出第HK-1500816号裁决书,裁定将争议域名<weixin.com>转移给腾讯控股有限公司。持不同意见的专家则认为,争议域名应由被投诉人继续持有和使用。目前,笔者代表被投诉人已经就该域名争议向司法机关提起确权诉讼,并引起了业界的广泛关注。
  域名纠纷是指因网络域名的注册或者使用而引发的争议,该类纠纷已经成为互联网领域比较常见的争议之一。涉外域名纠纷案件往往比较复杂,会涉及救济途径的选择、争议受理的条件、裁决的执行、司法管辖的确定等内容。下面笔者仅对其中几个主要的法律问题作出简单分析。


  一、域名争议解决机构行政裁决的效力
  
  根据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统一域名争议解决政策》(Uniform Dispute Resolution Policy,简称UDRP),域名争议解决程序是一种特殊的行政程序,它有别于国内法上的行政程序,也有别于国内法上的商事仲裁。域名争议解决由专门负责域名争议解决的机构受理,通常是由域名管理机构即ICANN管理运营。目前,主要的域名争议解决机构包括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ADNDRC)、中国国际经济贸易解决委员会(CIETAC)域名争议解决中心、WIPO仲裁与调解中心等。
  域名争议解决中心裁决的执行不需要以一国司法机构的承认为必要前提,而只需要根据ICANN与域名注册商的协议,要求域名注册商履行合同义务即可。由于是基于合同条款,域名争议解决机制实际上是域名管理制度中的自清机制(self-clean),它并不具有仲裁裁决或者法院司法判决的法律效力,当事人任何一方均有权对争议解决中心的裁决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如果争议解决中心在规定的期限内收到当事人请求司法救济的相关文书,争议解决中心的裁决将不予执行,而以法院最终生效的判决书为准。
  
  二、涉外域名争议管辖法院的选择
  
  在域名争议裁决作出后的司法管辖方面,ICANN设计了一套独特的管辖法院选择安排,具体安排方法如下:
  首先,从域名注册人的角度来看。根据ICANN《注册服务商委任协议》(Registrar Accreditation Agreement,简称"RAA")第3.7.7.10款①的要求,域名注册服务商有责任和域名注册人签订一份注册协议(通常为格式合同,在各域名注册服务商的网站上可以查到),该注册协议中必须规定域名注册人应将域名相关争议提交给:(1)域名持有人所在地法院;(2)域名注册服务商所在地法院。同时,RAA第3.8条②规定了域名注册服务商必须遵守UDRP程序的规定。
  其次,从投诉人的角度来看。根据《UDRP规则》第3(b)(xiii)款的规定,投诉人有权在投诉书中对域名相关争议的管辖法院作出再次选择,声明将域名相关争议提交至少一个确定的"交互管辖法域的法院"③管辖。以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为例,投诉人在投诉书中可以选择的管辖法院包括:(1)注册商主营业机构所在地的法院;(2)投诉提交至争议解决机构之时注册商WHOIS数据库中域名注册信息所显示的域名持有人的地址所在地的法院;(3)同时选择(1)和(2)中的法院。
  就<weixin.com>域名争议案来说,域名<weixin.com>的注册服务商为EJEE Group Holdings Limited(易域网www.yiyu.com),其主营业机构所在地为北京市海淀区。根据易域网的《域名注册服务协议》,域名注册人有权将域名相关争议向"易域网所在地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④。在投诉人腾讯控股有限公司看来,其在投诉书中选择的管辖法院为"注册商主营业机构所在地的法院",同样为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因此,根据UDRP双方这种特殊的协议管辖的约定,关于该案件的法院管辖在理论上,腾讯与本案被投诉人应该没有太大争议。
  即便如此,由于法院受理的此类涉外域名纠纷案件相对比较少,同时ICANN的管辖法院安排和中国传统的合同相对性原理不完全一致,这就造成了具有管辖权的法院不敢贸然受理此类案件。在目前的司法实践中,有些当事人和法院已经可以通过灵活选择案由和适用法律来达到立案的目的。例如,在段翔旺诉盖帝图像(美国)公司网络域名权属及确认不侵犯商标权纠纷一案⑤中,原告就是将"网络域名权属纠纷"和"确认不侵犯商标权纠纷"两个案由合二为一(笔者代理的另一起域名注册人上海某公司与北京趣拿科技有限公司<qunaer.com>也是一样,该争议域名与去哪儿网域名qunar.com只差一个字母),这样可以直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域名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域名司法解释》)和《民事诉讼法》第四编关于涉外民事案件管辖的规定,域名注册行为地(可视为侵权行为地)所在地的法院当然享有管辖权(还可以选择其他侵权地)。最终,域名注册服务商厦门易名科技有限公司所在地的思明区人民法院受理了此案,厦门市中级法院也在管辖权异议的裁定中对此予以了认可。
  还需要说明的一点是,UDRP主要是解决通用顶级域名(generic top-level domains,简称gTLDs)相关的纠纷,而不当然适用国家和地区顶级域名(country code top-level domains,简称nTLDs)的相关纠纷。我国有专门针对域名.cn和.中国的中国域名争议解决政策(简称CNDRP),在域名纠纷的司法管辖方面,CNDRP直接规定了域名争议双方可以就争议向"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所在地的中国法院提起诉讼",或者"基于协议提请中国仲裁机构仲裁"⑥,这种规定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UDRP程序中出现的管辖法院难以确定的尴尬。
  
  三、UDRP和国内司法机关在侵权判定方面的异同
  
  根据《统一域名争议解决政策》,投诉人须在行政程序中证明以下3种情形同时具备,争议解决机构才会支持投诉人的主张:(1)被投诉方域名与投诉人享有权利的商品商标或服务商标相同或混淆性相似;(2)被投诉方对该域名并不享有权利或合法利益;(3)被投诉方对该域名的注册和使用具有恶意。针对第(3)点恶意注册和使用域名的证据方面,《统一域名争议解决政策》以不完全列举的形式指出了4种具备恶意的情形。与《统一域名争议解决政策》的规定类似,《域名司法解释》第4条和第5条也作出了类似的规定。详细内容见下表。
  从下面的对比表格可以看出,UDRP和司法程序在侵权判定方面的考量因素基本上是一致的。但是,由于UDRP是国际范围内统一的域名争议解决政策,在适用到具体案件时就会与国内法的规定产生冲突。
  通常,行政专家组不会拘束于国内法去审查投诉人的商标权是否存在或知名度高低,它更体现的是一种国际视野。鉴于知识产权的地域性,这个特点很关键,它意味着即使投诉人未在中国注册某一商标,但在另外一个国家享有商标权,行政专家组也会认定投诉人对争议域名享有商标权利。具体来说,《政策》第4条第a款第(i)项措辞为"投诉人享有权利的商品商标或服务商标",该规定中使用"享有权利"的修饰词,这就意味着只要争议域名与投诉人享有权利的某商标(即使该商标还未在中国注册)相同或混淆性近似,他的这项请求就能得到争议解决中心的支持。这一点在WIPO Overview on Selected UDRP Question Original Edition ("WIPO Overview 1.1")中也有相应的体现7。而在中国司法机关看来,商标权具有严格的地域性,在评判是否享有权利时,一定不能脱离具体的国家法律标准,既然中国适用的是"先注册原则",那么商标在中国大陆被核准注册之前就不享有排他性的商标专用权。⑧因此,就<weixin.com>域名争议案来说,中国的司法机关在认定腾讯控股有限公司的商标权利的时候,笔者认为,基于商标作为知识产权权利的地域性,应该会考虑它在中国大陆并未注册"weixin"商标的事实。
  在恶意认定方面,虽然UDRP和中国的司法程序均要求被投诉人(被告)同时对域名的"注册(registration)"和"使用(usage)"具有恶意,但是在认定何为"注册(registration)"时,也会出现不一致的看法。根据WPO Overview 2.0第3.7段(是WIPO专家组在先裁决中的观点,根据遵循先例的原则而被经常引用),在一定情况下,域名转让可视为一次新的注册(the transfer of a domain name to a third party does amount to a new registration)⑨,本案香港域名争议解决中心的裁决就是,基于2015年争议域名<weixin.com>转让的事实,从而认定2000年实际注册的争议域名<weixin.com>晚于腾讯2011年在香港、新加坡注册的"weixin"商标。但是,中国的司法机关更强调对在先权利的保护,而不会任意对"注册"行为作扩大解释。例如,在北京趣拿科技公司与广东某公司的<quna.com>域名争议案中,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就明确认定:《域名司法解释》第4条规定的目的在于保护在先权利,被告注册域名的行为被认定为侵权或者不正当竞争的前提是被告的域名晚于原告的域名或商标注册。只要域名的在先注册具有正当性,被告受让该在先注册的域名本身并无过错,其就有权继续使用该域名⑩。
  以上几点仅仅是笔者在处理相关案件中的浅显理解。关于域名争议案件中涉及的更多法律问题,笔者将随着<weixin.com>域名案件的进展,在以后的文章中继续探讨。
  注释
  ①RAA第3.7.7.10条:For the adjudication of disputes concerning or arising from use of the Registered Name, the Registered Name Holder shall submit, without prejudice to other potentially applicable jurisdictions, to the jurisdiction of the courts (1) of the Registered Name Holder's domicile and (2) where Registrar is located.
  ②RAA第3.8条: During the Term of this Agreement, Registrar shall have in place a policy and procedures for resolution of disputes concerning Registered Names. Until different policies and procedures are established by ICANN under Section 4, Registrar shall comply with the Uniform Domain Name Dispute Resolution Policy identified on ICANN's website (www.icann.org/general/consensus-policies.htm)
  ③《UDRP规则》第1条:交互管辖法域指,(a)注册商主营业机构所在地的法院管辖(只要域名持有人在其注册协议中已规定将有关因域名的使用而产生的争议交付该法域法院司法管辖)。或,(b)投诉提交争议解决机构之时注册商Whois数据库中域名注册信息所显示的域名持有人的地址所在地的法院管辖。
  ④根据目前北京市人民法院关于知识产权案件管辖的安排,北京个别基层法院对此类域名案件享有管辖权。
  ⑤参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厦民初字第1068号民事裁定书和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5)思民初字第4747号民事判决书。
  ⑥《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国家顶级域名争议解决办法》第15条规定:在依据本办法提出投诉之前,争议解决程序进行中,或者专家组作出裁决后,投诉人或者被投诉人均可以就同一争议向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所在地的中国法院提起诉讼,或者基于协议提请中国仲裁机构仲裁。
  ⑦WIPO Overview 1.1指出,投诉人对某商标是否享有民事权益与注册地点(location)是无关的。需要注意的是,WIPO Overview仅仅是WIPO仲裁与调解中心作出的非正式概述,并没有强制约束力。
  ⑧当然也有例外情形,对于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力的未注册商标来说,中国的司法机关也给予强有力的保护,不过这种"使用"和"影响力",需要在中国大陆领域内。详细可参考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北京秘书处第CN100371号行政专家组裁决。
  ⑨这种结论是有限定条件的,即争议域名的注册具有明显恶意。例如,在WIPO第D2007-0062号行政专家组裁决中,被投诉人虽然在先注册了域名<creditkeeper.com>,但是注册后3年多时间一直没有使用该域名,直到投诉人启用网站后被投诉人才开始使用该域名,而且其从事的是与投诉人业务存在直接竞争的业务。
  ⑩参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粤高法民三终字第565号民事判决书和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1414号民事裁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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